文 | 巨潮 WAVE,作者 | 謝澤鋒,編輯 | 楊旭然
" 四叔 " 李兆基去世," 超人 " 李嘉誠被官方正式點名批評。而香港四大家族中,郭得勝和鄭裕彤早已因病離世。在時代的洪流中,曾經叱咤風雲的香港傳奇們,步履逐漸蹒跚。
他們是香港這顆東方明珠最爲璀璨的華章,也是這座紙醉金迷城市裏最不朽的傳奇,他們見證了香港的榮辱興衰,亦成爲 " 獅子山精神 " 的最佳注解。
但風光的另一面,是豪門恩怨早就成了街頭巷尾和八卦雜志上追逐的熱點,家族内鬥兄弟阋牆的故事也是不斷上演。
更重要的是,四大家族們的事業發轫于港島殖民地時代,利益的盤根糾葛,謀利至上的商業模式,壟斷經營乃至嗜血的貪婪,早就和現代中國的商業環境格格不入,引發了無盡的質疑甚至尖銳批判,其已經難以和财富畫上等号。
由于過度側重傳統行業,對于短期利益的追逐遠遠勝過長期投資,港資企業在新能源、AI、半導體、機器人等科技浪潮中基本缺位。隻剩下金融地産,仍是這座城市的立業之本。
眼下,地産紅利時代消退、香港的地産市場尤其飽和、競争加劇。這對于倚重房地産市場的四大家族們來說影響巨大。走過近一個世紀的風雨,屬于港商的風華,在 2025 年真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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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傳奇落幕
" 我願用 99% 的财富換取 30 年的青春。"
2011 年,已經 82 歲高齡的李兆基在采訪時坦言,願意用家财換壽命。然而,他的生命在延續了 14 年之後,于 3 月 17 日逝世,享年 97 歲。
和同歲的李嘉誠不同,近一個世紀前,李兆基出生于商賈世家,其父李介甫擁有天寶榮金鋪和永生銀号兩間門店,經營黃金、彙兌和外币買賣生意。
6 歲起,他便被父親安排進入商鋪學習做生意。1948 年,20 歲的李兆基帶着 1000 塊隻身前往香港創業,在初期站穩腳跟後,他結識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十年後,三十而立的李兆基聯合郭得勝、馮景禧等八位摯友創辦永業公司,開始進軍房地産領域。
此時的李兆基展現出了非凡的商業才能,他首次提出了 " 分期付款 ",即 " 分層出售、十年分期付款 " 的方式,改變了香港此前的銷售模式,滿足了香港中下層市民的需求。
" 郭得勝勤奮不懈,馮景禧人脈廣闊,而我的專長,就是賣樓。"1963 年,馮景禧、郭得勝組建新鴻基,李兆基擁有 30% 的股份,他們聚焦其他地産商不屑經營的中小型住宅一炮而紅," 三劍客 " 名聲不胫而走。
此後,三人正式分手,李兆基創辦恒基兆業,并再次展現了他精明的頭腦和獨特的投資之道。
土地是地産商的 " 面粉 ",隻要面粉足夠便宜,面包自然有利潤。
彼時的恒基兆業很少通過拍賣市場高價拿地,而是熱衷于從農民手中拿到 " 換地權益書 " 或遊說舊樓業主購買。這樣一來,不僅拿地成本低廉,舊樓重建後,還可以多出一倍的房屋單元。
而且,李兆基拆卸的基本是五六層的樓,再興建起二三十層的高樓,這種 " 舊樓重建 " 的生意穩賺不賠。可以發現,這種模式也是當下中國 " 城市更新 " 模式的雛形。
1988 年,恒基兆業鲸吞永泰建業,并完成在港上市,生意再上一個台階。與此同時,李兆基開始染指内地房地産市場,北上廣深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此後,李兆基開始多元發展,先後收購中華煤氣、港華燃氣、香港小輪以及美麗華酒店集團。到上世紀末,恒基兆業已經成爲橫跨地産、能源、酒店、交通、零售,并在全球投資的商業巨鳄,這幾乎是港商能夠達到的最大的成就地位。
随着恒基地産市值飙升到千億港元,李兆基于 1995 年、1996 年、1997 年連續三年問鼎華人首富、亞洲首富,并連續兩年在全球富豪榜保持第四位。
進入新世紀,李兆基将重心從樓市轉爲股市,實現從 " 樓王 " 到 " 股王 " 的身份蝶變。
這時,他又提出了一個自己的理論—— " 一元變八元 ":" 我有一個理想叫穿雲箭、過三關。第一關是以一博二、第二關是二博四,第三關是四博八。" 頗有點像《創世紀》的巅峰股票之戰 " 過三關 "。
第一關,李兆基在九十年初布局日本債券,成功實現資金翻番,以一博二過關;第二關,他開始大舉投資來港上市的央國企股票,中國人壽、中國财險、中國電力、中石油、中海集運、平安、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建設銀行、中遠、神華都被 " 四叔 " 頻頻掃貨。
" 它幾乎是強迫你賺錢,認購了半年、一年也不能賣,那一兩年間,每隻股票都升幾倍。" 在國企赴港熱潮中再次狠賺一筆," 以二博四 " 的計劃成功。憑借敏銳的洞察,高超的投資天賦,李兆基被冠以 " 亞洲股神 "、" 香港巴菲特 " 等名号。
但到第三關,金融海嘯遽然襲來,恒生指數暴跌兩萬多點," 以一變八 " 的計劃被打回原形。此時,他開始排斥 " 股神 " 的稱号,财富也随即縮水,而一生宿敵李嘉誠卻憑借抄底歐洲,全身而退,并連續 21 年蟬聯香港首富。
直到 2018 年,李兆基以 2150 億身家力壓李嘉誠再次成爲香港首富,兩人的恩怨糾葛也再次被外界關注和熱議。
如今,李兆基告别曆史舞台,卻意外地與李嘉誠再次同頻,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完成了兩人的 " 謝幕表演 "。
02 " 超人 " 隕落
随着李兆基去世,港商四巨頭隻留李嘉誠一人在世。然而,這位爍古耀今的商業大鳄,在時下的環境中處境尴尬。
最近的情況,甚至直接影響到了其後世的評價——長江和記公司拟将巴拿馬運河兩大港口在内的 43 個港口打包賣給美國貝萊德财團的消息,點燃了輿論的火藥庫,官媒直接下場定調。

大公報定調港口交易輿論方向
根據公告,此次交易總額高達 228 億美元(約 1649 億元),剔除償還貸款等中間費用,李嘉誠将一口氣獲得 190 億美元的現金收益。交易未宣布前(3 月 4 日),長和總市值也才 1480 億港元,而 190 億美元約 1476 億港元,相當于重新賺出了一個長和。
隻是,這筆千億港口交易觸碰到了最爲敏感的 " 立場問題 "。香港《大公報》連發兩篇讨伐檄文,直指長和 " 無腰骨跪低 ",在大是大非面前失去了氣節,更指出應當三思 " 自己要站在什麽立場、站在哪一邊 "。
官媒反應劇烈,在于此次驚天交易利害攸關。可以說,如果交易完成,全球港口江湖格局甚至是遊戲規則都将重新改寫。按照吞吐量排名,新加坡 PSA 位居全球第一,招商港口、中遠分列二三名,和記排在第六位,地中海航運(MSC)位列第七。

而此次接盤的财團包括貝萊德、全球基礎設施投資合夥公司 ( GIP ) 以及地中海航運旗下的 TiL。貝萊德已于去年收購了 GIP,GIP 又持有 TiL30% 股權。
倘若完成收購,貝萊德很有可能超越 PSA,控制全球 10.4% 的集裝箱碼頭吞吐量,一躍成爲全球最大港口運營商。這對于日益增長的中國貿易全球化來說,可能将會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不完全統計,将被出售的港口中包括位于巴拿馬運河兩端的巴爾博亞和克裏斯托瓦爾港口,以及墨西哥、埃及、沙特、巴基斯坦、泰國、韓國釜山、德國、英國等全球貿易關鍵節點的港口碼頭。
航運和港口是當今大國博弈中的王牌,更是我國構建 " 一帶一路 " 的中樞。世界貿易史上一直有 " 六把鑰匙鎖世界 " 的說法,即誰控制了蘇伊士運河、巴拿馬運河、馬六甲海峽、霍爾木茲海峽、直布羅陀海峽和曼德海峽,誰就扼住了全球經貿的咽喉。
将如此重要的資産拱手讓出,顯然會對于國家安全産生實際影響。盡管長和對外表示,這是一次快速謹慎的交易,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貝萊德才是這場交易真正的推動力量。
外交部對此的定調是 " 反對利用經濟脅迫、霸道霸淩侵犯損害他國正當權益。" 也許在一些人眼裏,這些港口的出售是 " 正常操作 ",是 " 在商言商 ",但顯然當前的輿論環境,經濟環境,政治環境,都已經不容許這些人口中所謂完全自由商業行爲的存在。
03 諸神黃昏
香港能有今日之輝煌,離不開傳奇商人的付出。但香港面臨的各種社會問題,也是拜幾大家族所賜,這就是 " 商人經濟 " 的一體兩面,也是古今中外所有商業社會議題的核心體現。
四大家族幾乎都以房地産爲主業,并涉足燃氣、電力、零售、電信、電視網絡等方方面面。750 萬港人從生到死,都離不開幾大家族的産業,都在爲這些大家族的産業添磚加瓦。
李嘉誠旗下的香港電燈、電能實業和嘉道理家族控制的中電控股,幾乎壟斷了香港的電力供應;李兆基家族掌控香港中華煤氣,爲香港近 200 萬家庭提供燃氣能源,實現了對香港供氣的控制;此外,李氏家族還有電訊盈科,香港電訊、和記電訊以及零售行業的屈臣氏。
這些行業都天然擁有壟斷性,比如供電、燃氣和電視網絡,電網以天然壟斷著稱,燃氣管道一旦鋪設進小區,幾乎完全不會被替換;終端用戶開戶後,電視網絡和電訊運營商就可以一直收費。
收租型房産和這些管道型業務如同四大家族的印鈔機,推動其家族财富穩步向上。
香港電訊利潤從 2008 年的 2.74 億港元上升至如今每年貢獻 50.7 億港币;港燈和電能實業每年爲李嘉誠合計賺取 90 億港元,而且還能通過增加電費來改善收益;李兆基的中華煤氣 2023 年進賬 61 億港元。

近年來,香港人口穩步增加,意味着對住房、基礎設施和公共事業産生更多的需求,當然也意味着,幾大家族可以穩賺不賠。比如,李嘉誠旗下的電能實業以 7% 的資産負債率,可以搏得 90% 的超高營業利潤率。
明面上,他們是極爲成功的商人,富可敵國,但對社會和商業進步,實際上貢獻寥寥。
就像新加坡 " 國父 " 李光耀對李嘉誠的評價:" 李嘉誠可有制造一件營銷世界的商品?沒有。他投資地産、收購港口、電訊公司,全靠和壟斷結盟,他的巨大财富來源于他壟斷了房地産和一系列民生工程。"
" 土地供應不足 - 推高地價 - 按揭供樓 - 坐地收租 " 的模式,也許曾有過進步意義,但繼續下去的空間已經不大。企業的壟斷地位曾經在一個時期内得到了政策面的護佑,但不可能永遠護佑下去,地産經濟對普通人的壓榨,也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随着房地産進入深度調整期,幾家企業已經不複昔日之風光。新世界發展在鄭裕彤家族接手後激進擴張,導緻債務飙升,2024 财年暴虧近 200 億元;郭得勝去世後家族陷入長期内鬥,兄弟反目讓新鴻基元氣大傷。
四大家族的崛起,本質上是基于香港特定環境的必然産物,是殖民地時代商業體系所結出來的碩果。這種特殊時期所産出的特定财富神話,在新的時代和環境下破滅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甚至是必須。商業和社會想要進步,就必須和落後的生産力、落後的生産關系決裂。
享盡香港乃至整個中國大陸一個世紀的紅利之後,四大家族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走向了自己的黃昏。在演出的最後時間,一場體面的告别,遠比一串無意義的财富數字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