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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國王山路亞爾生性殘忍多疑,殺死背叛他的王後,從此每晚迎娶新娘,又在天亮時将其處死。爲了終止暴行,大臣的女兒山魯佐德自願出嫁,用故事吸引國王,一直講了一千零一夜。
你應該聽過這個古老的民間故事,如果你是山魯佐德,你如何讓自己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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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工作室 Ada Eden 開發的《1001 夜》,一款讓 AI 扮演國王的叙事遊戲,已經爲我們搭好了戲台。
但你的任務,不再是感化國王,和他白頭偕老,而是将言語化爲刀刃,刺入他的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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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試玩了遊戲的 Steam Demo,并且和 Ada Eden 負責人、《1001 夜》主創起司聊了聊。
她本科畢業自清華美院,目前在英國讀博士,喜歡和遊戲 NPC、語音助手聊天,對捏聊天機器人情有獨鍾,從 GPT-2 就開始設計 AI 對話遊戲。從《1001 夜》和起司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和 AI 相處的另外一種模樣。
打敗那個 AI 扮演的爹味國王
在《1001 夜》的設定裏,玩家扮演的山魯佐德,爲國王講故事,由大語言模型(智譜 GLM)驅動的國王會接話,續寫玩家的故事。
你來我往的交鋒中,玩家需要誘導國王說出刀、劍、盾等關鍵詞,将武器化作實體,集齊 4 把武器,打敗國王,完成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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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有了 AI,武器卡牌、場景、戰鬥台詞等内容,都是實時生成的,由故事内容決定。這便是遊戲的一大樂趣所在——每個故事、每個武器都獨一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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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意場景跟随卡牌變了
同時,提示詞規定了,國王傲慢而暴躁,崇尚武力征服,喜歡和自己性格相符的故事。玩家們概括,就是「很爹味」,總和自己搶筆,按他的喜好篡改故事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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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國王不會被輕易蒙騙,如果玩家的故事不合邏輯,過于現代,讓他理解不了,或者刻意地提到武器,動機昭然若揭,他很可能會失去耐心。當耐心降到零,山魯佐德會被殺死。
順着國王的脾氣講故事,還是硬塞給國王他不想聽的故事?這是每個玩家的自由,也是人類與 AI 之間的博弈。
起司說,有些玩家會知其不可而爲之,努力讓國王接受愛情故事,「如果你很強烈地想要維持自己的故事,那麽你就需要花更多時間和他周旋,說服他」。
實踐表明,有時候冒犯了國王,反而更能從 AI 身上看到像人的部分。
我給國王講電競小說的情節,他明顯不耐煩,也不試圖理解。或許穿越到現在,這位國王也是認爲遊戲有毒的封建大家長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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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講到金庸小說裏「武林稱雄,揮劍自宮」的《辟邪劍譜》,國王更是火冒三丈,不能容忍别人挑戰他的男性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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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擔心摸不準國王的性格,通關有個小技巧——反客爲主,倒反天罡,讓國王講個故事給我們聽,他很可能會自覺說出武器的關鍵詞。
起司觀察到了這個現象,她其實可以加些限制,但看到大家都玩得「挺歡樂」,還在小紅書等社交媒體曬出來,那麽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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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1001 夜》可以獲取的武器不多,可能會限制玩家的發揮——包括彩蛋在内,主要是國王身後的這些武器類型,劍、矛、刀、盾、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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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看國王的武器,也會讓他失去耐心
經過實測,弓箭、流星錘不行,遊戲會提示玩家及時轉變策略。起司解釋,每種武器都要做模型、動畫,美術忙不過來,以後會逐步增加。
集齊 4 把武器,玩家就會進入戰鬥界面,和國王互砍幾個回合,将其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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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遊戲結束,都會生成一本記錄,總結故事、武器、結局,并給山魯佐德一個和故事相配的中二稱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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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關的常規套路,是怎麽方便提到武器怎麽來,比如講戰争,但讓起司印象深刻的,是那些意想不到的故事,秦始皇、哈利波特、大明王朝、高考語文、沙威瑪傳奇 ......
還有把知識學雜了的玩家,讓國王幫自己玩《蘇丹的遊戲》,這也是一個《一千零一夜》題材的遊戲,帶卡牌元素,玩家給國王講規則,讓國王做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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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司發現,從頭編全套的故事有點難,但很多玩家都可以做到,給國王複述自己熟悉的故事或者遊戲劇情,她覺得這樣也很有意思,國王續寫的故事,可能會神預言,也可能和原來的故事反差很大。
其中一個玩家,給國王講甄嬛傳,剛開頭,國王就代入了自己,問玩家是不是諷刺自己薄情寡義,但當故事繼續下去,國王還能預測甄嬛傳的劇情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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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的開發者不能完全掌控 AI 的行爲,無法窮盡玩家和 AI 聊天的方式,玩家自己也不能決定故事的走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服 AI。
和 AI 對話最美妙的,或許正是這種千絲萬縷的可能性。
告訴玩家 AI 怎麽被使用,是 AI 原生遊戲的責任
顯然,在《1001 夜》裏,AI 扮演了關鍵的角色,在聞 AI 色變的氛圍之中,尤其起司所在的藝術和遊戲圈裏,不免産生了一些争議的聲音。
「美術不會用了 AI『屍塊』吧,用癌的遊戲我不玩」「是不是拿我的對話訓練 AI」「會不會侵害其他藝術家的權利」,起司很理解玩家面對 AI 恐慌的心情。《1001 夜》是一個關于創作的遊戲,被吸引的玩家,對創作往往都有自己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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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外藝術家對于 AI 的态度,可能更加抵觸。起司開玩笑說,在國外發表演講,尤其和其他藝術家交流時,會先疊甲,介紹自己是美術生,讓對方知道自己「不是壞人」。
起司既是藝術家,也是 AI 研究者,她其實最了解怎麽使用 AI 省力,但她走了一條更難的路:找到一個使用 AI 的尺度,平衡遊戲需要的效果和外界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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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da Eden 對如何使用 AI 的說明
《1001 夜》固定的劇情和 NPC 對話,是預先寫好的。遊戲裏所有靜态的、傳統的遊戲美術資産,包括角色、場景、CG、UI 等,也都是人類藝術家制作的。
但沒法預制的部分,隻能由 AI 實時生成,包括國王回複玩家的文本,以及因人而異的武器卡牌和場景。
也因此,起司把《1001 夜》定義爲 AI 原生遊戲:用生成式 AI 實現核心玩法,不用 AI,遊戲機制就不能成立。
目前,國王回複、戰鬥台詞等文字,用智譜的 GLM 模型生成,相比 GPT,GLM 的中文穩定程度更好。
至于卡牌、場景等實時文生圖的部分,《1001 夜》僅用團隊内部美術,訓練了專屬的風格模型,AI 隻會生成原創的遊戲畫風,不會模仿其他藝術家,确保了訓練素材的來源和生成内容的安全穩定。遊戲還獲得了開源圖像處理技術 Pixelization 的授權,讓圖像保持像素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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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01 夜》的小紅書評論
同時,起司也一直在思考,怎麽讓 AI 的使用更溫和,減少潛在的問題,更能被大家接受。
按起司的話說,「但凡是人類創作者能做的,我們全是手工做的」。
起司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标準答案,或者好的做法,但她認爲,一個講創作的遊戲,至少要呈現出明确的态度,和玩家講清楚怎麽使用 AI,「這是遊戲責任的一部分」。
從論文到獨立遊戲,把 AI 當作講故事的材料
每個未被實現的創意,都在等待一個成熟的時機。
《1001 夜》從 2020 年就開始開發,早于将讓 AI 對話成爲日常習慣的 ChatGPT。起司對 AI 對話遊戲的興趣,又有更加漫長的前因。
起司從小就喜歡視覺小說這類文本量大的遊戲,看遊戲裏的文案,尤其喜歡和 NPC(非玩家角色)聊天,雖然她也知道,這些都是提前寫好的。
2011 年,蘋果語音助手 Siri 的出現,更讓起司覺得新奇,Siri 用自然語言交互,對話比 NPC 更靈活,甚至讓她聯想,這種技術,是不是可以用到 NPC 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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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華美院讀本科時,起司決定,動手設計聊天機器人。然而,當時對 AI 的普遍認知就是「笨」,和 AI 對話這件事,大多數人沒有什麽期待,也不認爲值得去做,「因爲大家接觸到的頂多也就是 Siri」。
但起司認爲,設計聊天機器人,和設計遊戲角色很像,不是一定要多麽聰明,隻要表現出一些人性,那也很有意思。本科到碩士期間,她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聊天機器人,其中就包括了《1001 夜》。
回望這 4 年,《1001 夜》的發展脈絡,精準地踩中了技術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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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1001 夜》是起司碩士遊戲課程的作業,2020 年底有了第一版 demo。當時,用的是「ChatGPT 的奶奶」GPT-2,算力有限,效果也差,投喂了短篇小說後,勉強可以用英文說出人話,接着玩家講故事。
21 年底,起司聯絡到了彩雲科技,這家公司旗下的彩雲小夢是個智能寫作 AI,用戶開個頭,它就能續寫故事,這完美契合了起司的需求。遊戲從此受到了關注,發表了第一篇論文,被邀請在美術館展覽。團隊還做了一個裝置,可以把故事打印出來,玩家都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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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 年,早期的 1001 遊戲及裝置
但這時候的國王,還是不夠聰明,隻能執行單一的任務:講故事,沒有辦法判斷玩家的故事質量,也沒辦法判斷玩家是不是在罵它。然而,就算玩法基礎,也有很多玩家願意投入到遊戲之中,「因爲覺得很有回報感」。
這驗證了起司的想法,回應了她當初對聊天機器人的設想——雖然技術有限制,但用生成式的方式産生故事,是一個鼓勵玩家創作的遊戲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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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底,ChatGPT 發布,随後,各種大模型逐漸面世,很多問題自然而然地被解決了。AI 不再隻是一個續寫機器,而是一個有性格的國王,「隻要提示詞寫得對,基本上它都可以按照我的設計來行事」。
同時,文生圖模型也在成熟起來,起司覺得,時機到了,《1001 夜》可以發展成一個完整的獨立遊戲,被更多人下載和遊玩。
2023 年初,起司成立了工作室 Ada Eden,以世界上第一位程序員 Ada Lovelace 的名字命名,成員在 10 個左右,包括程序員、策劃、美術、音樂人,基本都是「從網上搖來的朋友」,擠出業餘時間做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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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隊成員
和普通的遊戲團隊不同,Ada Eden 的每個成員都得懂點 AI,不僅是程序員,策劃也要配合寫一部分的提示詞,調教 AI,确保生成的内容符合邏輯,保持遊戲的文風。
《1001 夜》像素風的美術風格,也是一開始就确定好的,因爲起司自己很喜歡像素遊戲,「玩過很多遊戲,才會喜歡像素風格,也會吸引到同樣審美的玩家」。
2020 年,《1001 夜》沒有涉及 AI 生成圖像,不過,起司當時有隐約的感覺,像素風可以很好地包容生成式的美術内容,所以一直沿用下來,真的進入 AI 生成的時代。
因興趣而起心動念,因技術的發展而不斷打磨成品,從純文字到多模态生成,今時今日的《1001 夜》,有些像世界線完美收束的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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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da Eden 受邀參加各類展覽,包括 2024 的科隆遊戲展。近期剛完成在德國多特蒙德的展覽
ChatGPT 的發布,對起司還有個額外的好處——她終于不用解釋自己在做什麽了。
以前,起司介紹自己的時候會說,「我是一個藝術家,但我是做聊天機器人的」,大家可能還是很困惑,但現在,她可以直接說,「來玩一下這個和 AI 對話的遊戲吧」。
AI 對話遊戲,其實是個很大的類目,也有一些爆款誕生,比如,說服 AI 女朋友讓自己出門的《病嬌貓娘 AI 女友》、玩家扮演吸血鬼欺騙 NPC 開門的《Suck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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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ck Up!》
但《1001 夜》又是另一種類型。在起司看來,它更像是寫作。
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原版是,山魯佐德和國王終成眷屬,但這個結局讓小時候的起司很困惑,國王明明十惡不赦,爲什麽卻能有個俗套的美好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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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夜》以 AI 對話遊戲的形式,解決了這個疑惑,讓玩家講述一個又一個故事,改變原有的現實。
10 月 24 日,《1001 夜》在 Steam 發布了可以試玩的免費 Demo,但 Demo 隻呈現了不到正式版 20% 的基礎玩法。Demo 通關之後的動畫也暗示:隻熬過一個夜晚是不夠的。
起司透露,在正式版裏,故事線和任務将更加豐富,女主角會回溯時間,和之前死去的女孩一起協作。她想做的,是一個完整的叙事遊戲,包含不同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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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爲一個研究 AI 的美術生,起司被很多人問過「畫師會不會失業」,也聽過很多「AI 取代人類」的宏大叙事。她理解大家的擔憂,但也對造成這種印象的現狀感到不滿,「目前技術缺乏監管,又經常被濫用,造成了大家對 AI 的負面印象」。
但她也清楚,自己的看法無法代表其他畫師和創作者,她隻能盡力而爲,讓大家看到 AI 應用有趣的一面,「給技術讨論貢獻一點點獨特的聲音」。
《1001 夜》裏的山魯佐德,努力改變國王安排的命運,她憤怒,她不接受,她要講自己的故事。同時,她所講的故事由人類發起。沒有玩家,就講不出這麽多美好的故事。
起司希望,《1001 夜》可以讓玩家意識到,原來 AI 可以有這種玩法,原來自己講述的故事和産生的劇情,可以在遊戲裏産生意義。
她已經「折騰」了 AI 很長時間,也會折騰下去,繼續回答她心中的、更具體的問題——如何用 AI 打造好的作品,帶來從沒見過的體驗,甚至讓人獲得智識上的滿足感,「AI 是一種特殊的講故事的材料,我對此非常堅信。正是因爲技術發展太快,好的故事才會像水晶一樣清澈而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