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影壇,存在着這樣一批演員。
鮮有人能準确叫出他們姓名,而總會以其扮演的最爲經典的角色稱呼他們。
" 石榴姐 " 苑瓊丹便是其中一員。
縱使出演過幾十部作品,但人們還是隻記得 " 風華絕代萬人驚豔 " 的石榴姐。
可是,在成爲 " 石榴姐 " 之前,苑瓊丹以玉女出道,卻成名于扮醜。
後來,屬于她的時代開始褪色,離别也來得靜悄悄。
01
前不久,苑瓊丹宣布息影,這一年,她整 60 歲。
當所有人以爲她的離去是退休時,她卻宣布,自己正轉型成爲主播,息影是爲了将更多時間用于直播帶貨。
談及原因,她坦然承認是因爲 " 錢 "。
一時間,這直白的聲明引起極大關注。這可是黃金配角苑瓊丹,業内還有着 " 男有吳孟達,女有苑瓊丹 " 的說法。
上世紀 80 年代,苑瓊丹出道,見證了香港電影行業的迅猛發展,又在港影最輝煌時轉型成爲諧星,名利雙收。
進入 90 年代中後期,苑瓊丹簽約香港無線電台,開始出演電視劇,憑借多個生動的角色,在電視圈打下江山。
電視劇《封神榜》中的陳浩民與苑瓊丹
也正應如此,當苑瓊丹宣布自己不再演戲後,人們開始讨論,這一事情背後的原因。
近些年,随着港劇衰落,港星入局直播求生存早已不是新鮮事。
許多讓人耳熟能詳的演員:歐陽震華、陳浩民、朱茵、陳法蓉等,都在不同平台開啓直播帶貨。
除此之外,連續虧損、不斷裁員的 TVB(香港無線電台),也在尋找新的盈利模式。今年 3 月,TVB 在抖音與淘寶開啓直播,并由台裏知名度較高的演員擔任主播。
爲了介紹産品時更加順暢,TVB 的高層還要求員工們學習普通話,"TVB 藝人爲直播賣貨集體苦練普通話 " 一度登上微博熱搜。
TVB 直播間
雖然入局直播的港星不少,但像苑瓊丹這樣直接宣布息影的卻并不多。
許多人對于她的這一決定表示惋惜,認爲她不必急着放棄演戲,可以嘗試 " 兩手抓 "。
苑瓊丹卻并不這麽認爲,在她看來,自己今年已 60 歲,精力有限,無法一邊拍戲一邊直播:
" 有人怕我浪費了以前的東西,但怎麽會呢?直播帶貨一樣要演,我要短時間内令你相信我,某程度上跟演戲都有相似的地方。"
苑瓊丹
但僧多粥少,不是每個港星都能夠在直播市場裏分一杯羹。
比如曾經在 97 版《天龍八部》中飾演 " 鸠摩智 " 的李國麟,就在一次長達 8 小時的直播中,隻賺到幾百塊錢,被媒體稱之爲 " 最慘帶貨明星 "。
後來在接受采訪時,李國麟感歎:" 好想回香港拍戲。"
《天龍八部》中李國麟扮演的 " 鸠摩智 "
看起來,直播并非是解決港星生存現狀的萬金油,而苑瓊丹未來的直播路是會水土不服,還是如魚得水,一切都是未知數。
但回溯她曾經的故事,或許,赢面會大一點。
02
對于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香港女演員而言,演喜劇是一種另辟蹊徑,也是一種生存狀況。
先不提彼時香港演藝圈裏流行的 " 玉女風 ",單從女演員來說,那時香港影壇最不缺的,就是各具風格的佳人:林青霞、王祖賢、張曼玉,鍾楚紅,張敏、關之琳 ……
每一個人,幾乎都能夠重塑 " 美 " 這件事。
一排關之琳、王祖賢、張曼玉
二排成龍
更何況,每年各大電視台的藝員培訓班與各類選美比賽,還會源源不斷向娛樂圈輸送新面孔,身處其中,想要尋得一席之地,實屬難上加難。
苑瓊丹便是在這個背景下入行。
苑瓊丹生于香港,家中兄弟姐妹五人,她排行第三。父親是一名象牙雕刻技工,最擅長仿制古董。
耳濡目染下,中學畢業後,苑瓊丹原本打算報考工業學校,攻讀珠寶設計專業,卻在第四輪考試中失敗,最終未被錄取。
柳暗花明又一村,那時苑瓊丹中學旁邊就是香港無線電台,一次,電視台來拍節目,恰巧将苑瓊丹拍了進去。
幾天後,苑瓊丹在電視中看到了自己,突然對演戲産生濃厚的興趣,便先後報考了香港無線電台與亞洲電視台的藝員培訓班,并最終被亞視錄取。
20 歲的苑瓊丹
雖然日後頻繁以 " 醜女 " 形象出現在影視劇集中,剛入行時,苑瓊丹的定位卻是 " 玉女 "。畢業之後,她出演的幾部劇集大多也都是美女的設定。
那是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出名不易,剛入行那幾年,苑瓊丹始終沒有留下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角色。
靈氣不足,美貌稍遜成爲她最大的标簽。
電視劇《雲海玉弓緣》中的苑瓊丹
那時的香港片場,通常有一定地位的演員,才能夠擁有一個在蓋子上貼着名字的 " 專屬茶杯 "。
其餘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們,隻能共用一個公共茶杯。彼時苑瓊丹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自己的茶杯。
她也意識到,硬着頭皮拍戲,或許永遠也等不來那個 " 茶杯 "。
爲了獲得更多機會,苑瓊丹開始在公司的安排下主持一些娛樂節目,過程中,她遇到事業中第一個貴人,導演陳嘉上。
苑瓊丹舊照
1991 年,苑瓊丹正與曾志偉主持一檔搞笑綜藝,陳嘉上看過後,覺得苑瓊丹大大咧咧的性格十分有趣,便邀請她出演電影《逃學威龍》,飾演一位喜歡扔黑闆擦的地理老師。
戲份不多,卻足以改變苑瓊丹的演藝生涯。自此之後,她開始将 " 扮醜 " 打造成自己的特色。
電影《逃學威龍》中的苑瓊丹與周星馳
之後幾年,她先後出演了《審死官》《武狀元蘇乞兒》《九品芝麻官》《大内密探零零發》《食神》等作品,角色多數爲搞笑的女性形象。
在周星馳橫掃香港影壇的那幾年裏,苑瓊丹與吳孟達一起,成爲他電影中最具标志性的符号。
苑瓊丹與吳孟達
也正因如此,苑瓊丹演藝生涯的成功,周星馳是繞不開的關鍵因素。但後來的苑瓊丹卻不再願意與周星馳合作,談及原因,她說:
" 他聰明、思維敏捷,天馬行空的創意讓人拍案叫絕,他的無厘頭搞笑至今無人能敵,跟他合作壓力很大,有時候可能發揮不太好,就覺得配不上他的戲。"
我覺得他好像一個外星人,相比之下,我就像一頭豬。"
苑瓊丹與周星馳
在那個年代,苑瓊丹的故事并非特例,大多數後來知名的女諧星,與她的成名路徑都十分相近。
比如苑瓊丹的好友吳君如,在最初出道時也是因爲外貌不夠出衆,始終難以找到定位。
後來她進入《歡樂今宵》做主持,負責搞笑模塊,同時搭檔周星馳出演電視《鬥氣一族》,嘗試轉型。
自此以後,吳君如與苑瓊丹一同在香港喜劇片裏打下一片江山。
同時,也成爲了另類 " 星女郎 "。
03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苑瓊丹從不避諱自己很看中 " 金錢 " 這件事。
無論是在事業上,還是戀愛中。
對于從事喜劇的女性而言,戀愛是一件有些困難的事情。現實與影視角色很難分開,往往她們在事業上走得越順遂,在感情上便剛好相反。
比如吳君如就曾與演員杜德偉有過一段長達 8 年的戀愛,但杜德偉遲遲不願公開,隻因無法接受吳君如的扮醜形象。
這套理論在苑瓊丹身上并不成立。
雖然總在影視劇中扮醜,但追她的人卻是蜂擁而至,用她的話說便是:" 那些年追我的人太多,趕都趕不走,多到讓人心煩。"
苑瓊丹(一排左一)
在那個年代,嫁入豪門是許多女明星的選擇,苑瓊丹也曾将其作爲目标。
20 多歲時,她的戀愛對象大多都是有錢人,爲了找到合心意的對象,她甚至研發出了一套 " 看鞋 " 技巧:
" 如果他穿着一雙不錯的鞋子,那說明他是真的經濟條件不錯。"
在這樣的理論下,苑瓊丹的幾任戀人都非富即貴,收到的禮物也多是海邊别墅與豪華轎車。
其中,與他戀愛時間最長的,是一位經營塑料花的商人。
兩人相愛六年,到談婚論嫁時,卻被苑瓊丹發現對方出軌,竹籃打水一場空,自此之後她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
苑瓊丹與媽媽
感情不順,事業也遇到困境。
那幾年,因爲名利雙收,苑瓊丹變得有些飄。
1993 年,苑瓊丹出演王晶導演的《九品芝麻官》,片中有一幕,她需要對着魯芬飾演的 " 烈火奶奶 " 講一段又快又長的台詞。
因爲台詞太難,苑瓊丹拍了幾十遍都沒過,周星馳從另一個屋子裏走出來,對王晶說:" 實在不行就讓她說 12345 吧,後期再配音。"
王晶當即拒絕:" 她現在說不出來,配音的時候就能說出來了嗎?"
多年後回憶起來,苑瓊丹依舊清晰地記着當時自己的窘迫,因爲太丢臉,她蹲在地上抱住頭,隻希望一切快點過去。
《九品芝麻官》中的苑瓊丹與蔡少芬
拍完《九品芝麻官》後,苑瓊丹暫停電影事業,重新打磨演技。她簽約香港無線電台,開始将更多的時間用在主持與電視劇的拍攝上。
之後幾年,苑瓊丹又在電視劇領域創造出一個又一個精彩的配角。
2001 年,她更是憑借電視劇《封神榜》中 " 殷十娘 " 一角,奪得年度 " 十大我最喜愛電視角色 "。
《封神榜》制作團隊後來透露,苑瓊丹的角色本身隻有十來集的戲份,但因爲觀衆緣好,硬生生的從配角變爲貫穿全劇的主角,加了十幾集戲份。
《封神榜》中的苑瓊丹
感情上,苑瓊丹認識了演員林正英。
林正英比苑瓊丹大 11 歲,是中國香港僵屍片的開創者之一,80 年代其塑造的 " 僵屍道長 " 形象深入人心,至今都是一代人的童年陰影。
林正英
1995 年,香港亞視計劃拍攝電視劇《僵屍道長》,請來林正英與苑瓊丹擔任男女主,除此之外,林正英還親自擔任導演。
過程中,對于拍攝中出現的大小問題,林正英都事無巨細的處理妥帖。這讓苑瓊丹十分欣賞,心動之後,她主動展開追求。
林正英并不買賬,彼時他離婚且帶着兩個孩子,自覺配不上苑瓊丹,便築起銅牆鐵壁,不讓對方靠近分毫。
但苑瓊丹卻不放棄,她不僅在林正英家附近租下一套房子,還常常在林正英身邊出沒,陪伴他的一對兒女。
最終,林正英沒有經受住苑瓊丹的 " 軟磨硬泡 ",1996 年兩人談起戀愛,過程十分甜蜜,一度到了談婚論嫁地步。
苑瓊丹(左一)與林正英(左二)
沒想到,戀愛不久後,林正英被查出肝癌晚期,短短一年便撒手人寰。葬禮上,苑瓊丹以 " 未亡人 " 的身份答謝賓客,哭得不能自已。
林正英葬禮上的苑瓊丹
後來,苑瓊丹極少再在公開場合聊起這段感情,她說:
" 塵歸塵,土歸土,人不能總停留在過去,該忘記的就忘記。"
04
2004 年,苑瓊丹結婚了,對象是有着 " 玻璃大王 " 之稱的香港商人黃乃揚。
家境殷實的黃乃揚滿足了早年間苑瓊丹想要嫁入豪門的夢想,但對于這段婚姻,苑瓊丹卻十分低調,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母親。
直到幾年後,她被媒體查到結婚信息,才不得不公布。
過往人生讓苑瓊丹的人生觀念發生巨變:" 我是一個很謹慎的人,沒有安全感,認爲婚姻沒有保障,所以我一結婚就做好了離婚的打算。"
對苑瓊丹而言,感情中投入與回報并不成正比,但事業卻不是。
苑瓊丹結婚後沒幾年,香港電影與電視行業進入衰退期,許多港星紛紛北上,進入内地尋找發展機會。
王祖藍曾經在接受采訪被問到在大陸掙錢是香港掙錢的幾倍,他不假思索地回答:"n 倍 "。
苑瓊丹也選擇在這一時期,将工作中心轉移向内地。
拍《宮鎖沉香》時的苑瓊丹
在不同的劇集中,苑瓊丹依舊在創造角色,但人生中的一些角色,卻被她放棄了。
在苑瓊丹的人生規劃裏,隻有一次認真考慮過 " 成爲母親 " 這件事,那是母親去世後,她突然感到空虛,開始思考要不要生一個孩子。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消散:" 我在商場裏看到孩子一哭,就立刻放棄了。"
近幾年,苑瓊丹在順德租了房,搬來内地生活。相比過去在香港拍戲的日子,苑瓊丹如今的工作清閑了許多,但她總想着折騰折騰。
她堅持工作是人生的必需品,一年到頭總休息不了幾天,她說:" 我是個賤骨頭,我一不工作就會生病。"
也正因如此,在别人都準備退休的 60 歲這年,她卻飛速變道,向着另一個方向不斷加速。
05
對苑瓊丹而言,息影這一決定并不是突然做出的。
雖然相比拍戲,直播的收入更高是主要原因,但對于苑瓊丹而言,時代的改變也是關鍵因素。
苑瓊丹曾經很熱愛拍戲,她說:" 因爲以前的年代,每一個人做事都很投入。"
而如今,許多劇組爲了省錢壓縮拍攝天數,制作出的作品不免參差不齊,對此,苑瓊丹常感無力:
" 我隻是配角,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
苑瓊丹明白,屬于自己的時代正飛速褪色,難以抓住。
既然抓不住,不如從頭走,于是她宣布息影,成爲主播,在某種程度上和過去告别,重新開始。
如今看,上世紀 80 年代出道,90 年代走紅,作爲 " 黃金綠葉 " 的苑瓊丹見證了香港娛樂圈高樓拔地起,也見證了其江河日下、日暮途窮。
與此同時,苑瓊丹的人生,似乎也成爲了那代港星的縮影——
他們沒有太大野心,演員是他們的職業,名氣也隻是賺錢手段,也正因如此,行業落寞後,他們能夠很快調整,以新人的心态轉行讨生活。
對他們而言,成功與否或許重要,但卻也沒有那麽重要。
正如那些年的港劇一樣,大人物與小人物的夢想同樣珍貴,每個人的一次成功裏都藏着十次失敗,但一碗熱面下肚,一切總能重新開始。
《逃學威龍》中的苑瓊丹
在息影前一年,苑瓊丹參加了一檔綜藝,節目中,她和相識多年的朋友們坐在江邊吃了一頓飯。
吃到開心時,她唱起一首老歌:
" 前路哪怕掀起萬丈浪,挺起胸往前闖。從未怨過命,一生都打拼,勝利雙手創。"
唱完之後,苑瓊丹輕輕地擦了擦淚水,轉頭對朋友說:你不覺得這首歌寫的就是我們嗎?
遠處的天光漸漸暗下來,有些故事的結局已經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