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12 點,北京朝陽區某公寓樓内,張薇(化名) 第 8 次挂斷陌生來電。這個月她已收到 237 通營銷電話,從裝修貸款到醫美優惠,精準踩中她三個月前在短視頻評論區留下的裝修需求。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手機号、微信 ID、消費偏好,早已被打包成售價 0.3 元 / 條的 " 精準數據 ",在 " 火眼雲 " 系統的服務器裏流轉于土巴兔、美萊醫美等企業的數據庫。
這并非個例。就在近日的央視 3 · 15 晚會,獲客軟件産業鏈被一一曝光,包括火眼雲、雲企智能、綠信科技、企騰網絡、智優擎網絡、啓科科技,而這其中還不乏被明星資本眷顧的企業。
在這背後揭開的是,一個數字經濟時代下的 " 楚門世界 ":
20 億條用戶數據構成精密畫像,3800 項标簽從 " 孕産周期 " 到 " 信用卡負債率 " 無所不包,6 萬品牌商通過三網運營商接口實時調取數據。當用戶在短視頻評論區寫下 " 想裝修 ",雲企智能的爬蟲已在 0.3 秒内捕獲關鍵詞;當消費者點開醫美公衆号,綠信科技的 SDK(軟件開發工具包)正悄悄竊取微信好友列表。
值得一提的是,像上述涉及侵犯用戶數據隐私的獲客類軟件,并非是首次被央視 3 · 15 晚會曝光。類似的案例出現在 2022 年央視 3 · 15 晚會上,CRM 公司容聯七陌同樣因 " 騷擾電話問題 " 被曝光。
數字經濟時代,數據早已成爲新型石油。而在如今技術快速叠代升級的當下,數據黑産同樣也被包裝地愈加隐秘和 " 安全 "。
數據屠宰場
在這場由算法驅動的圍獵之下,個體隐私成爲黑産鏈條上的标準件,另一邊,企業則正在陷入 " 數據毒瘾 "。
最直接的負面影響是,土巴兔依賴非法爬取的用戶需求數據沖刺 IPO,最終卻因曝光折戟;拜博口腔通過購買 " 種植牙意向用戶 " 數據,被監管部門罰款 500 萬元。
而在這條數據黑産鏈條上,像土巴兔、美萊醫美、拜博口腔所扮演的是 " 洗白中介 " 的角色。但這是把雙刃劍。
拜博口腔通過火眼雲獲取公衆号閱讀者信息後,以 " 客戶資源開發 " 名義将數據二次轉售,單月獲利超千萬。更荒誕的是,部分企業将非法數據包裝成 " 行業公開資料 ",在招股書中将其列爲核心競争力——直到 IPO 前夕被監管機構叫停。
如果将這條數據黑産鏈條拆分,扮演洗白中介的土巴兔等企業是受害者,而真正的受益者是數據屠宰場裏的屠夫。
這些屠夫便正是今年央視 3 · 15 晚會被曝光的獲客類公司。
首先是被央視 3 · 15 晚會曝光的核心企業 " 火眼雲 "。其系統通過僞裝成企業公衆号 SDK 插件,在用戶點擊文章時觸發惡意代碼,0.3 秒内竊取手機号及微信 ID。
更隐秘的是 " 群組滲透 " 功能:當用戶加入土巴兔裝修交流群,火眼雲可同步抓取群内所有成員信息。最終,這種技術暴力能讓合作企業美萊醫美單日收割上千條高淨值客戶數據,每條售價高達 6 元。
其次是在直播戰場上号稱 " 截流戰士 " 的雲企智能,其開發出的 " 雲客引流 " 軟件,以每分鍾 6 條的速度掃蕩評論區。隻要有用戶留言 " 老房改造 ",算法即刻标記爲裝修潛在客戶;當主播在直播間講解報價,其競品土巴兔可通過後台實時截流觀衆數據,形成 " 搶單 - 騷擾 - 轉化 " 的獵殺鏈條。
另外還有背靠三網運營商接口,将通信大數據異化爲黑産原料的啓科科技。其通過僞造 " 企業公開數據合作 " 協議,啓科每日處理 100 億條實時信息,将用戶浏覽記錄、套餐餘額、地理位置切割成 3800 項标簽。
不僅如此,這條黑産鏈的暴利遠超傳統行業。
作爲屠夫,雲企智能以 0.3 元 / 條低價傾銷原始數據,可以達到日流水超百萬;而啓科科技對帶消費能力标簽的數據加價 10 倍,年費百萬起步。
可以說,這些黑産公司如同數據屠宰場,将竊取的數據按行業需求做精細分割,從中賺取高額利潤。
數據合規 " 生死局 "
獲客類 SaaS 企業的商業模式本質是一場 " 刀尖舔血 " 的遊戲。
據調查發現,中國營銷 SaaS 企業平均毛利率高達 65%-70%;而根據安永發布的報告,中國通用型 SaaS 的平均毛利率爲 55%,遠低于營銷獲客類 SaaS。
但高毛利的代價則是将合規風險轉嫁給用戶——火眼雲、啓科科技等企業通過數據竊取将獲客成本壓縮至傳統模式的 1/3。
實際上,問題的根源在于 " 合規虧損定律 ":一家合規運營的獲客 SaaS 企業,需承擔數據脫敏技術采購(年成本約 800 萬元)、隐私計算系統部署(單項目投入超 2000 萬元)等開支,導緻毛利率驟降至 40% 以下。而黑産玩家通過爬蟲劫持、虛拟運營商掩護等手段,可将毛利率拉升至 90%。
然而近年來,從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GDPR)再到到中國《數據安全法》等法律的輻射下,一場數據合規革命也正在加速重構底層的商業邏輯。
如今,獲客類 SaaS 正陷入自我否定的惡性循環。
一方面,土巴兔案例已經爲整個行業敲響警鍾,客戶信任崩塌對企業帶來的是客戶續費率驟降;另一方面,資本對于獲客類 SaaS 也更加謹慎。一些明星資本正在強化對合規風險的審查。
而更緻命的是,這類企業的技術護城河正在瓦解。以綠信科技爲例,其爬蟲系統雖能穿透抖音防護,但随着平台 AI 反爬蟲技術升級,數據捕獲效率已經大幅下降。
然而,一個問題是,盡管隐私計算、聯邦學習等技術被看作獲客類 SaaS 的正解,但這些技術的訓練成本是否能平衡企業最終的利潤率,仍待考察。
而利益分配也正是在這其中更深層的沖突。如果數據無法被 " 明碼标價 " 轉售,那麽獲客 SaaS 企業必須重構商業模式。這也意味着放棄每年數十億的黑産收入,轉向訂閱制、效果付費等長周期回報模式。但對于習慣 " 賺快錢 " 的玩家而言,無異于革自己的命。
也許,危機的破局點不在技術,而是價值重構。中國 SaaS 行業需要的是一場 " 價值祛魅 " ——從 " 數據掠奪者 " 到 " 數字服務商 " 的角色轉變。